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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梭的自畫像 ——讀《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夢》

       如蒙台涅所說,《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夢》是“一本一字一句結出自真誠的書”,記錄了讓·雅克·盧梭最純粹的自我遊走。盧梭自己說這些記錄是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是“夢的不完整的日記”。起初看時,我覺得稱之為“夢”,似乎不夠妥帖,因為在夢裏,是不會有如此嚴密的邏輯和堅定的是非觀的。但我的眼睛穿梭過了幾頁盧梭的篇章後,熟悉了紙張背後的那個人格之後,我想,即使在夢裏,盧梭也應當是將自己幽閉在至高無上的良心裏,痛苦孤獨而又義無反顧。他把這種記錄稱之為“夢”,或許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太過煩惱——畢竟在《第七次散步》裏,他說夢是輕鬆有趣的,而思考是令人愁苦的,“有時候我的夢以陷入沉思結束,而更多的時候是,我的沉思以做夢告終。在這神遊在沉思和夢境的過程中,我的心靈張開想像的翅膀,在宇宙中四處翱翔,這時,我心曠神怡的感受,比任何其他的感受都美得多。”

       在讀《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夢》時,我常常覺得這是盧梭在文字上勾勒出一個的自畫像。不同于我們慣常看到的莫里斯·康坦·德·拉圖爾(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為他作的畫像那樣具有溫潤慈祥的微笑,而是愁苦的、孤寂的。在這幅自畫像裏,盧梭可能生著尖挺的鼻子,面部脂肪的流失使得他的皮膚鬆弛,一道道皺紋寫滿了他的不服輸;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可能是淩厲的,也可能飽含一泡充血的淚水;緊緊閉住的嘴唇可能極薄,仿佛抿壓著濃濃的憂患……

       盧梭花了大量的筆墨,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聖潔而痛苦的孤獨的散步者。他極力想讓自己獲得寧靜,然而總是走在充滿障礙的迷宮;他因與社會格格不入,而毅然決然地擺脫那個骯髒的漩渦,卻投入到了自己的漩渦裏。我這樣說,並不怕唐突了這個偉大的思想家,因為他文章裏浮出的濃郁的孤獨感,是怎樣也抹不掉的。他反復敍說的故去的事情,即使是常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錯,亦需懺悔不已;糾纏了他五十年的,不過就是幼時的那條“瑪麗蓉小姐的絲帶”。他從此不斷地鞭笞自己,將“我把我的一生奉獻給真理”這句莊嚴的座右銘深深地鐫刻於骨血之上。他的良心自然是無比堅定的,但因過於孤寂而顯得有些不安;他的自敍不啻是寧靜的,卻無時無刻不用良心做出一個又一個抉擇。在他看來,生存於這個充滿污濁的世上,本就是一種罪過。於是他用道德建立起了一條全善的天橋,他小心翼翼地行於其上,怕一不小心就墮入深淵。他在《愛彌兒》裏盛讚良心,認為其是高於理智的存在,是“聖潔的本能”,是“永不消逝的天國的聲音”。他要用這本能和聲音規範自己的行為,把一個個剛癒合的傷疤重新揭開來,向自己做一個帶血的告誡。

       我不敢說這樣的人生觀優劣與否——世間哪有那麼多黑白之分——只是覺得,一個垂垂老者,這樣時時用道德的洪流沖刷自己,實在值得欽佩。我能想到這幅自畫像裏的盧梭口中喃喃念著那句梭倫晚年常常吟誦的詩:“我要活到老,要學到老。”此時盧梭的眼神似乎沒有那麼銳利了,反而十分謙卑——他的謙卑是在自己面前的姿態,在別人面前,即使是為避免尷尬而找話題,也是錯誤的,是自降身份的體現——他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負責,只需同自己交代。

       豈知在《第五次散步》裏,盧梭意欲向讀者展示另一個自己。雖然也是記錄了他將自己幽禁起來,獨自一人思考莊重的話題。但明顯,在這座碧茵納湖中心的名叫聖皮埃爾的小島上,他的狀態要自由閒適得多:“心靈十分充實和寧靜,既不懷戀過去也不奢望未來放任光陰的流逝而僅僅掌握現在,無匱乏之感也無享受之感,不快樂也不憂愁,既無所求也無所懼,而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種狀態帶給他本人和他所料想不到的數量眾多的讀者的,是“無論是命運或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樂趣”。

       如果說有什麼是盧梭人生最溫暖的底色,我想一個應當是“令人迷醉”的華倫夫人,另一個就是對植物研究熱情了。作為植物研究者的盧梭,在他的自畫像那冰冷的輪廓上添了幾筆柔軟的顏色。對於他,研究植物的工作不單是“為了盡可能不與世人接觸和不受壞人傷害”而存在的避難所,更是一塊使人回想起童年時光的淨土。

       於是我們看到的盧梭,一面是偏執地厭棄著的、掙扎著逃離和躲避著的;一面又對“社會的魅力和愛情的甜蜜喜歡得入了迷”。對於這種完全矛盾的性格,在《嘲笑者》裏,他借引布凡諾說過的的“人往往是一時一個樣子”加以解釋,他用“奇異多變”四個字,來概括自己的性格。即便如此,我始終認為,即使他極力標榜其心情多麼寧靜、多麼為美好的一切而欣喜,都是不夠真切的。我並不是懷疑他描繪的感情有虛假的成分,而是覺得這種世人眼中積極的情緒背後,總湧動著孤苦難抑的絕望。盧梭高高在上地享受他的孤獨,只有想像中的人才配分享這崇高的苦難,因為他說“我既不怕他們背叛我,也不怕他們拋棄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他甚至不願意去問路,寧可瞎轉悠、花上兩個小時走冤枉路——仿佛任何人都欠他的,而他不會欠任何人的情。

       盧梭在《我的畫像·九》裏說:“同一個原件的各個抄本,彼此都差不多是差不多是一樣的,然而,同一個人的面孔讓不同的畫家去畫,他們畫出來的樣子,彼此就很難有什麼完全相同的地方了。它們是不是都畫得很好?哪一幅畫得逼真?我們看畫像,要看他是不是畫出了心靈。”盧梭寫文章,絕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也不是想要世人能夠理解他,而是想要為自己描摹出一幅心靈的自畫像。這個註定孤苦一世的散步者,終於等不來那個“知心之人”,在自己的陰影下,永遠沉沉地睡去。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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