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愛談天,我愛笑

煙火中的《吳清源》

       我是不懂圍棋的,對於那黑白的世界,我的認知只停留在十幾歲時翻看的那本《圍棋入門》,現在業已遺忘大半;而對吳清源面目的印象,我也僅僅是從眾人口中隻言片語的敍述和這部田壯壯拍攝的所謂傳記片《吳清源》勉強拼湊起來的一些支離破碎的幻影。他在我腦海裏好像是一副極簡的水墨畫;只廖廖幾筆,勾勒出的卻是最精妙複雜的天外之物。這是我第二遍看《吳清源》;猶記得上次看還是無字幕版,卻被那些充滿日本氣息的風物所吸引,全然不嫌悶。近日吳老去世,我才想起來重新看一遍,似乎欲借這種徒勞可笑的方式,以憑弔這位元異界的英魂。

       田壯壯《吳清源》給我的感覺,的確也像是在作中國畫,所有敍述之類的傳記片必備,都被其苦心營造的煙火氣氛沖淡了,因此外界批評影片“不會敍事”,似也是中肯的。當然,傳記片從來都是大陸導演的短板,他們拍不出《莫札特》那樣好的作品,只能一味地在“正方向”的領域裏徘徊,無法造就一個真正立體的血肉之軀。因此我想,與其拍成將人物平面化的讚美詩,不如像田壯壯阿城這樣刪繁就簡,索性壓成一張輕飄飄的薄紙片,只在幾處添墨就筆,其餘全是留白——縱使不夠豐滿,也要做個骷髏美人。

       但我不願意說《吳清源》是部作者電影,因為田壯壯的手法雖是紀實的,個人色彩也夠濃厚,但他卻並沒有抱著純粹的紀實態度;我縱喜愛《吳清源》這寡淡以至於無味的色調,卻也不免懷疑導演的氣力用錯了方向——骷髏美人的骨頭,到底還是硌得人生疼。吳清源畢生都傾注於棋盤之上,但片中真正表現下棋的橋段卻很少;圍棋似乎並不是吳清源的全部,而是生命中一個繞不開的符號。所有的戲劇衝突都從時代的詭譎變化,挖出個人內心或恐慌焦灼、或猶冰釋然的心緒。我不能說這種手法恰當與否,甚至很能理解導演為避免落入俗套而不願過多拍攝那些繁冗的對決過程的心思;但片中吳清源和圍棋之間不夠緊密,沒有那種應有的至死方休的宿命,實在令人不快。作為圍棋功課做得不夠的觀眾,我們很難理解吳清源是怎樣的天才、怎樣的“昭和棋聖”;而導演偏偏有意為之,把日本東京四月寂然飄落的櫻花瓣、嗒嗒作響的日式木屐、素樸以至於蒼白的和風婚禮,連同紅卐會“天璽照妙,天璽顯現”的旗幡、廣島本因坊棋局上核爆帶來的電光火石一併堆砌起來,在觀眾和影片之間建築起一面時代的牆,造成一種疏離感;他將吳清源內心的彷徨掙扎放大,外化為他的跌落、他的哭泣、他在病床上迎著悄然入屋的細雪而渾然不知的愣怔,他在房梁上打好的那個死結——當然,他到底沒有將頭顱系在這個死結上,而是讓所有的苦痛都消解在了同和子的擁抱裏——田壯壯把他的主人公從信仰崩塌的深淵中拉了出來,用一個紅色圍巾的符號象徵他的新生。我不知道吳清源本人看到脫教這一段作何感想,至少他在自傳《天外有天》中,表示他仍然是紅卐會成員;但我想,導演作這樣的處理,旨在與宗教糾紛撇清關係,把心目中棋聖應該有的樣子和國人眼裏的邪教拉開了距離。

       不得不說的是,影片開端處,吳清源本人和夫人中原和子,同他們分別的扮演者張震和伊藤步聊些家常,講的是山中猴子來吃家裏的樹上的柿子。將這一段放在影片開頭,導演用意昭然若揭:一方面申明了吳清源對導演自己形象塑造的認同,忙不迭掛上“許可”的牌子;一方面奠定了縈繞影片的煙火氣息——既讓人覺得吳清源其人不過也是塵世凡人,又蒙上一層朦朦朧朧的質感。張震“直挺挺”的表演方式是他對眼前這位圍棋大家的認知,雖然做到了“純粹”二字,但這個人物始終活在張震裏、或者田壯壯裏,與吳清源,還是存在隔膜。在煙火嫋嫋升起處,清俊的老者一襲僧衣,在棋盤上悠然落子——田壯壯帶給觀眾的吳清源只是一個剪影,他的面目、他的精神、他的一切,全都模糊在這些漂浮著的粉塵之中。

       在《吳清源》片尾曲響起的時候,我心中竟有些酸楚;一百餘分鐘寡淡的滋味,在這一刻似乎變得五味雜陳。我想起錢鍾書在《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中的妙語:“為別人做傳記也是自我表現的一種;不防加入自己的主見,借別人為題目來發揮自己。反過來說,作自傳的人往往並無自己可傳,就逞心如意地描摹出自己老婆、兒子都認不得的形象,或者東拉西扯地記載交遊,傳述別人的軼事。所以,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自己,你得看他為別人做的傳。自傳就是別傳。” 這部田壯壯為吳清源作的大傳,其實投射了太多自己的影子。我陡然覺得,此時吳清源已經一分為二,一個是田壯壯的煙火吳清源,一個是世人眼中只知下棋的吳清源,而真正的吳清源,仿佛從沒有到來過這紛繁的人間世,早已驅身前往那黑白縱橫的天外之天,好像一滴水重歸於大海。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评论
热度(12)
  1. 寻找远去的林昭元蕤 转载了此文字

© 元蕤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