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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上的鴻爪——讀錢穆《湖上閑思錄》

       錢穆於鑽石山寓廬中重讀《湖上閑思錄》時,恰好過去了十年零一個夏秋;再自披覽,竟恍然如讀他人書,雖然“此亦大可欣喜之一境也”,但無奈“惟閑冗相異”。他把這些往日的卷稿比作“心影之一斑”,可見其對之珍重,在於一個“閑”字,囊括著難得的偶然。我陡然想起蘇東坡《和子由澠池懷舊》“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的句子來;也許這歷經了歲月的文字,在他的心目中,恰似那雪泥上的鴻爪,看似是人生中偶然的輕描淡寫,實則是是對往日的依依惜別,是記憶裏難以抹去的幻影。

       然而對讀者來說,《湖上閑思錄》雖名為“閑思”,即乃作者于田塍魚塘之間,盡拋書冊、親接自然之時,所做的些許遊絲般的遐想;但它卻是涵括了寰宇的、邏輯縝密的說理小品的集合。我覺得它同那精妙的建築物好有一比:榫卯相接,簷牙高啄;又兼有雕樑畫棟,簾動幔飛——一面是環環相扣,層層推進;一面又是言辭清麗,文采斐然。雖其主題多為陳眉公《小窗幽記》式的二元對立,闡述也頗具哲學色彩,讀來卻很親近;文中間或穿插的第二人稱,仿若作者就在我的面前,以“你”相呼,平等交流。每當我發出某種疑問時,作者接下來便會給予某種程度上的解答。我像是找到了最懂得學生的老師,在他面前又是欣喜,又是茫然無措。而他只是靜靜地講述,在他寬闊的視野和廣博的學識上建立起一座座高瓴,沉澱出史家的細密、哲人的深邃和文人的神采;他偶爾將眼神投進我的瞳仁,又輕輕地垂下眼,仿佛不經意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當然,《湖上閑思錄》既是錢穆的“雪泥鴻爪”,就不免闡述些個人的觀點看法,我並不能全然的贊同。譬如他在《象外與環中》一篇說,散文詩歌之優於戲劇小說,是因為它們直接而奔放,“最空靈的,始是最真切的。最直接的,始是最生動的。最無憑藉的,始是最有力量的。如是便可以說是理想文學之上乘作品。”中國人的確是重散文詩歌而輕戲劇小說的,小說家們常常是“不入九流”的;而將生命凝成作品,也確乎比將之融化於作品、投射到具體的人物和情節身上去要高明許多。然而我想,中國人之所以崇尚這些不需憑藉物質就能表達的作品,並不是因為其直接泵房,往往是由於它們的婉轉曲折——優秀的散文詩歌,通常能借物起興、大抵是將比喻藝術運用得靈活自如的。也就是說,雖則作者的生命已然凝鑄成了文字,但也樂於將情緒感受等間接地與自然物質聯繫類比,以獲得某種著陸。同樣道理,“書畫”二字中,書雖居於畫前,但最好的書法,大多被人以枝幹之遒勁、水雲之飄逸、鳥獸之靈動喻之。只將生命放在文字中止步不前,自是直接奔放,然而短了與物質世界的關聯,只是空洞無味——好的作品並不是文字的空中樓閣,而是凝練了的物質投射在精神上,又複用物質將精神的色彩填滿的畫卷。

       物質和精神的關係是一個哲學的基本命題,也是錢穆文章中一以貫之的話題。在《湖上閑思錄》裏,他並沒有刻意地表明二者孰先孰後,而是將它們糾纏在一起,仿佛互為彼此,難以分割,“近代西方人的物質生活,轉見其為是一種精神的,而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則轉見其為是一種物質的。”(《物質與影像》)他的思辨是強力的,語氣是篤定的,卻又不乏表意之迂回、敍述之曲折;他的思想有如珠子一般散落,只待筆尖將其一一串起。但我可惜這些哲思小品篇幅太短,似乎舒意不能盡興就草草收場,剛剛展開一片枝葉,便猛地畫上句號——思想的小鳥在湖光盛景中難免懶散,一旦被豢養在文字的牢籠中,便只好在狹小局促的天地中整理自己的羽毛。

       東方與西方的差異是錢穆所青睞的另一議題。在他的敍述裏,東方與西方確乎是迥然相異的。人生觀也好,宗教學也罷,東方是凹下去的,西方便是凸起來的;這兩個背對著背的兄弟在錢穆的文字裏以對立的方式相見,卻默契地共同造就了人類的物質精神的財富。錢穆的筆調不啻是理智客觀的,但他整個人又處在東方的身體裏,於是那些關於東方的論述,似乎不多不少地蘊含了個人的偏好。他在《國史新論》的《論知識份子》一文中,談及中國學者何以不走自然科學的道路,認為那只是一技一藝,就壓根沒有批判的意思,只是“雙方的文化成績不同”罷了,甚至反而有種文化富足的優越感;即使他承認東方人需要有些改進,也會像《推概與綜括》中結尾處那樣呼籲:“近代在西方人領導下,人文知識落後,已與自然科學的前進知識脫節。如何融會貫通,我們東方人也該盡一些責任了吧!”

      《湖上閑思錄》凡三十篇,都是在閑雲野鶴間、風帆浪濤中醞釀出來的,但似乎也不見得多麼閒散,實在不能將我帶入到一九四八年春的太湖邊上去,反而常常使人陷入思維的漩渦中。錢穆在序言中說自己無慧將人生的癥結加以批導斡旋,只是無事人似的躲在一旁做些不關痛癢不著筋節的閑思。然而我想每個個體的人生癥結是不同的,因此這些思考雖是閑閑地產生、閑閑地記錄,但總是彌足可貴的;正如雪泥上的鴻爪——“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複計東西?”——記憶裏的偶然之可貴,也許就在於它的不知東西、不可追回。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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